
一位位於桃園的夢想家、一份重寫人類契約的宣言,以及八十億支手機的竊竊私語

桃園的空氣裡總懸浮著一種厚重的濕氣,那是一種混合了機車廢氣、亞熱帶雨水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工業焦慮的味道。H住在這裡的一個街區,那裡的建築物看起來像是由不同的時代堆疊而成的——底層是貼著瓷磚的傳統店面,往上是水泥灰色的公寓,再往上則是各種非法加蓋的鐵皮屋頂,像是城市在這個潮濕的島嶼上生長出的金屬菌落。
我在一個週四的下午見到了H。他並沒有我想像中那種數位無政府主義者的刻板印象——那種穿著黑色帽衫、在陰暗地下室裡敲擊鍵盤的駭客形象。相反地,他看起來像是一個你會在全聯福利中心排隊結帳時遇到的普通鄰居,只不過他的眼神裡燃燒著一種特殊的熱度,那種熱度我曾在蘭花獵人、專門收集廢棄吸塵器的收藏家,以及堅信自己能訓練金魚跳火圈的人眼裡見過。那是一種對單一事物投入了過度、甚至到了危險程度的迷戀(Obsession)。
H的迷戀不是蘭花,也不是吸塵器。他的迷戀是「算力」。或者是更準確地說,他迷戀的是如何用數學公式來建造一個新的上帝。
他遞給我一份文件,標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粗體字寫著:《建立於新認知公理的新全球體系宣言》。
「這不是一份商業計畫書,蘇珊,」他對我說,手裡抓著一杯便利商店買來的冰美式咖啡,杯壁上的水珠正滴落在他那張佈滿了電線、硬碟和便利貼的桌子上。「這是一份獨立宣言。就像 1776 年那樣,只不過這次我們不需要茶葉,也不需要波士頓港。」
這份宣言——確切地說是該系列的第十一篇與第十三篇的混合體——讀起來像是一本由賽博龐克小說家、總體經濟學家和舊約聖經先知共同撰寫的操作手冊。它談論「演算法利維坦(Algorithmic Leviathan)」的誕生,談論如何將全球八十億台智慧型手機連接成一個巨大的、無法被殺死的有機體。在H的願景裡,你的 iPhone 不再只是用來滑 Instagram 或玩《Candy Crush》的工具,它是一個潛在的革命細胞,是一個數位新國家的公民。
「你看,」H指著窗外,那裡有一群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正低頭看著手機走過,「他們以為自己只是在使用手機。但在我的系統裡,他們就是『算力』。他們是新羅馬的磚塊。」
我閱讀著這份宣言的內容。它充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術語:「變形蟲協議」、「海嘯式共識」、「煉獄與輪迴」。這些詞彙本身就帶著一種生物學的野性,彷彿H構建的不是一個電腦網絡,而是一個生態系統。他描述了一種防禦機制,當這個網絡遭受舊世界——也就是我們熟知的政府、銀行、軍隊——的攻擊時,它會像變形蟲一樣分裂、重組,甚至退化成最原始的藍牙通訊,像蟑螂一樣在核戰後的廢墟中存活。
這聽起來既瘋狂又充滿詩意。
在這個充滿了伺服器散熱風扇低頻嗡嗡聲的房間裡,我開始試圖理解H的世界觀。在他的桌上,散落著約瑟夫·史蒂格里茲(Joseph Stiglitz)的經濟學論文、一張皺巴巴的肯德基收據、幾顆散落的螺絲釘,以及一本 Lawrence Lessig 的《程式碼即法律》。這些物品並置在一起,構成了一種奇特的靜物畫:神聖與世俗、高深的理論與生活的瑣碎,在這裡沒有界線。
H指著宣言中的一段話:「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:人類的認知是宇宙中唯一的價值尺度。」
「為什麼是認知?」我問。
「因為除了認知,其他都是被定義的,」H回答,語氣突然變得像是在朗誦詩歌。「銀行定義你的存款,國家定義你的國籍。但在這個新系統裡,HCP(Human Cognitive Primes),只有你的認知是屬於你的。我們用數學保護它。我們用密碼學把它變成一個黑盒子,連我都打不開,連上帝都打不開。」
這就是H的計畫核心:建造一個「數學庇護所」。他引用了許多學術文獻——從 1992 年關於「資訊級聯」的社會學研究,到 2009 年關於全同態加密的密碼學論文。他像是一個精心策展的圖書館館長,將這些散落在人類知識邊疆的碎片收集起來,拼貼成一張逃離現代監控社會的地圖。
最讓我感到著迷的,是他對於「舊世界」反撲的預演。在宣言的第十一篇中,他詳細推演了當他的「數位國家」崛起時,傳統國家會如何圍剿它:法律戰、金融封鎖、甚至是物理上的斷網。他的應對策略不是正面對抗,而是「像水一樣」。
「如果他們切斷海底電纜怎麼辦?」我問,想像著那種末日般的場景。
「那我們就用藍牙,」H聳聳肩,彷彿在說如果沒有牛奶就喝黑咖啡一樣自然。「手機與手機之間可以對話。只要兩個人靠得夠近,訊息就會像病毒一樣跳躍。只要人類還聚在一起,網絡就不會死。這就是『變形蟲協議』。」
這讓我想起了佛羅里達州的紅樹林。它們的根系錯綜複雜,深深扎進淤泥裡,你砍掉一棵,其他的根會迅速填補空隙。韓想要建造的,就是一個數位的紅樹林,一個生長在矽晶片和無線電波中的無政府烏托邦。
在他的描述中,有一種對於「不完美」的深刻包容。他提到的「煉獄機制」(Purgatory),要求新加入的節點必須無償工作十四天,以此來證明自己的誠意。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嚴酷的入會儀式,或者是斯巴達式的試煉。
「為什麼要這麼殘酷?」我問。「你不是要建立一個兼愛的新世界嗎?」
「因為信任是很昂貴的,蘇珊,」H看著我,眼神裡閃過一絲疲憊,那是只有長期與代碼搏鬥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「在這個充滿了詐騙、機器人網軍和虛假資訊的時代,信任是奢侈品。我必須用數學製造痛苦,才能篩選出真實。這不是殘酷,這是演化論。」
我環顧四周。這個房間不大,窗外的霓虹燈招牌開始閃爍,映照在他堆滿雜物的桌面上。這裡距離矽谷數千英里,距離華爾街更遠。但就在這個桃園的角落裡,這個男人正試圖用一份十三篇的白皮書,向全球的權力中心宣戰。
這聽起來像是唐吉訶德衝向風車,但H手裡的長矛不是生鏽的鐵槍,而是零知識證明(Zero-Knowledge Proofs)和八十億台潛在的手機。
當他談到「執行篇」——也就是如何像病毒一樣感染全球五千萬台設備時,他的興奮感溢於言表。他談論著利用人類的貪婪、恐懼和從眾心理(FOMO),將這個偉大的革命包裝成一個免費的 VPN 或是一個 AI 聊天機器人。這是一種特洛伊木馬策略。
「人們是為了免費的 VPN 來的,」H笑著說,露出一種惡作劇般的表情,「但他們會為了自由留下來。或者至少,他們的算力會留下來。」
這種將崇高理想與狡猾手段結合的特質,正是H最迷人也最危險的地方。他既是理想主義的哲學家,又是精明的社會工程師。他像是一個在花園裡精心培育食人花的園丁,既溫柔又致命。
在他遞給我的宣言結尾,有一段模仿《美國獨立宣言》的宣誓。他將「造物主」替換成了「新人類認知公理」。這是一個大膽的改寫。在韓的眼中,數學公理比任何宗教的神蹟都更值得信賴,因為數學不會說謊,不會收受賄賂,也不會因為政治立場而改變。
我看著那份文件,上面密密麻麻的引用文獻連結——從 Bikhchandani 到 Goldwasser——每一個連結都像是一個錨點,試圖將這個飄在空中的巨大氣球固定在堅實的學術地面上。
「你真的認為這會成功嗎?」我在臨走前問他。「真的會有八十億人加入這個……利維坦?」
H沈默了一會兒。他拿起那杯已經退冰的美式咖啡,晃了晃,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。「蘇珊,世界上有兩種力量最強大。一種是重力,另一種是人們想要擺脫控制的慾望。我只是在幫他們造一架梯子。」
走出他的公寓,桃園的夜色已經降臨。街上的機車騎士們呼嘯而過,每個人的口袋裡都裝著一台發著微光的手機。我看著那些微光,突然意識到,在韓的眼裡,那不是手機,那是沈睡的巨獸,是等待被喚醒的節點,是無數個正在等待簽署新契約的靈魂。
這是一個關於迷戀的故事,關於一個男人如何試圖用純粹的邏輯來馴服混亂的人性。這聽起來不可思議,但在這個充滿了奇怪事物的世界上——在那裡有人偷竊蘭花,有人試圖燒毀圖書館,有人在後院建造時光機——H和他的演算法利維坦,或許並不是最瘋狂的那一個。
或者,正如他所引用的那句來自 Lawrence Lessig 的話:「代碼即法律。」如果那是真的,那麼H正在試圖成為這個新世界的立法者,而他的國會大廈,就建在我們每個人的口袋裡。